老院瓷碗盛着的粘面,缠了我半辈子的软香,到底是什么面?
老院瓷碗里的粘面,是缠绕作者半辈子的软香记忆,它并非特指某一种面,而是带着老院烟火气的家常味道,或许是用糯米或黄米磨制的粘面,经长辈巧手蒸制、揉拌,盛在粗瓷碗里,那软糯的口感、绵长的香气,裹着童年的温暖、老院的旧时光,成了刻在骨子里的牵挂,这碗粘面,是乡愁的具象,是对过往岁月、亲人温情的深切眷恋,任凭时光流转,那软香始终萦绕心头,挥之不去。
入伏后的天总像扣了个焖烧锅,下班拐进巷口时,风卷着街边小馆的蒜香和醋味扑过来,混着一句熟悉的吆喝:“凉调粘面嘞——筋道得粘碗!” 我脚步顿了顿,忽然就想起奶奶老院里,那碗晾在青石板上的粘面。
小时候总觉得“粘面”是个顶矛盾的名字,奶奶守着灶上的大铁锅煮面时,总反复叮嘱我:“煮这面得守着,点三滚凉水就捞,捞晚了软塌塌粘成坨,就不是那个味了。”可真等面捞进粗陶海碗,调上蒜汁、黄瓜丝淋一勺小磨香油,用筷子挑起来时,半透明的麦黄色面条总软乎乎缠在筷头上,连碗边都沾着薄薄一层面浆,要就着碗边吸溜着吃,末了还要把碗沿那点粘乎乎的面香舔干净——这时候它又偏偏是“粘”的,粘筷子粘碗,更粘小孩子的嘴。 那时候我总蹲在老院的石榴树下吃粘面,奶奶做的粘面从来不是什么精细吃食,就是头年麦收时,她拉着架子车去磨坊,把新收的小麦筛得干干净净,磨到第三遍的面,不掺一点增筋的添加剂,就靠反复揉醒面团,揉到面光盆光手光,再搁在陶盆里醒半个钟头,用家里那根枣木擀面杖擀得薄如蝉翼,叠成几折切成半指宽的面条,煮好的面要过两遍井拔凉水,根根爽利却带着麦面本身的软劲,不像机器压的挂面那样硬邦邦滑溜溜,咬开是扎扎实实的麦香,裹着捣得细碎的蒜汁,酸香直钻鼻子。 我总嫌奶奶调的味道淡,每次都要偷偷挖一勺她晒的西瓜豆酱拌进去,酱的咸香裹着面的软甜,吃得嘴角沾着酱色也顾不上擦,奶奶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摇蒲扇,看着我笑:“慢些吃,没人跟你抢,这粘面啊,就得趁凉吃,等热透了粘成一团,就没那筋道劲了。” 后来去外地上学,食堂里也有卖“凉面”的,要么是机器压的细面硬得硌牙,要么是调了过多的麻酱糊得嘴慌,挑起来滑溜溜的不粘筷也不粘碗,吃在嘴里总少点什么,我也在超市买过包装好的鲜面条回家自己煮,可总煮不出奶奶做的那个味:要么煮久了断成一截截,要么过了凉水还是发硬,挑起来连筷子都挂不住,更别说那种软乎乎粘在碗边的、带着点麦香的面浆味。 工作后有次夏天加班到深夜,淋着雨回家发了高烧,迷迷糊糊躺在床上,满脑子都是老院的粘面,等烧退了第一件事就是坐长途车往家赶,推开门就看见奶奶坐在灶边,大铁锅里的水正咕嘟着,案板上摆着擀好的面条,青石板上晾着刚捞出来过了水的面,蒜臼里的蒜汁已经捣好了,旁边摆着切得细溜溜的黄瓜丝,还有一小碟我小时候最爱偷挖的西瓜豆酱。 那天我捧着碗吃了两大碗,吃得鼻尖冒汗,连碗边粘的面浆都舔得干干净净,奶奶还是坐在旁边摇蒲扇,头发比以前白了好多,手也有点抖,可擀出来的粘面还是那个味:软而不烂,筋道却不硬,咬开是新麦的甜香,裹着蒜汁和香油的味,粘在筷子上,粘在碗沿上,也粘在心上。 前两年奶奶走了,老院的石榴树因为没人打理,结的果子越来越小,那根枣木擀面杖被我带回了自己家,我学着奶奶的样子揉面、醒面、擀面条,一开始总擀得厚薄不均,煮出来要么粘成坨要么硬邦邦,试了好多次才慢慢摸出窍门:原来粘面的“粘”从来不是煮烂了的坨,是新麦面本身带着的那点韧劲,是揉够了时辰的面醒透了之后,煮到刚断生就捞出来过凉水,表面那层薄薄的面浆裹着面条,软乎乎的却不粘牙,挑起来能缠在筷子上,落进碗里会轻轻沾着碗沿——那是麦子最本真的香,是手揉出来的温度。 现在我也总在夏天做粘面,煮好面过了凉水,调上蒜汁、醋,淋点小磨香油,再切上点黄瓜丝,偶尔也会照着奶奶的方子晒点西瓜豆酱,儿子总像我小时候那样,捧着碗吸溜得满脸都是,吃完了还会学着我的样子舔碗边,含含糊糊地说:“妈妈做的面粘粘的,香。” 风从厨房窗户吹进来的时候,我好像又看见老院的石榴树下落着细碎的花,奶奶坐在小马扎上,蒲扇摇得慢悠悠的,大铁锅里的水咕嘟着,粘面的香混着石榴花的甜,飘得满院都是。 原来这世上最好吃的粘面,从来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它是手心里揉出来的温度,是老院里飘了几十年的麦香,是不管走出去多远,一想起来就软乎乎缠在心上的、家的味道,它就那么“粘”着,粘在筷子尖,粘在粗瓷碗沿,粘在岁岁年年的记忆里,从来没散过。


